人们没法理解这句看似客观、精准的话语之中,所蕴藏的那一丝真正的情感与思绪。
除开真相之外,那意味着,海洋才是陪伴陆地最久的存在。
甚至可以说,海洋舍弃了本该属于祂的王朝——赫米什——去拥抱了海洋之外的那块大陆。
然后诞生了雾兰。
……虽然杜尔米觉得这群神明之间应该不存在什么凡俗意义上的爱情或者爱情结晶什么的,但是这事儿对于【海镜】来说肯定也是相当重要的转折点。从此祂成为了另外一位神。
某种意义上,【海镜】似乎不怎么在乎雾兰人与雾兰文明。那是【时历】为那块大陆酝酿出的新故事。
可祂在意这块大陆本身,以及一切的雾兰生灵。那是祂为了填补这个世界的瑕疵、为了解决谢兰永恒不变的孤独,而创造出的一个奇迹。
……杜尔米突发奇想,或许是因为海洋在诞生的时候就收获了死亡作为孪生兄弟,所以祂难以忍受这世上竟然只有一块大陆。在祂的构想之中,世界理应是对称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大概就是雨水自世界之初递来的诅咒。
很久很久以后,雨之神殿也确实栖息在了雾兰的最南端,守望着世界尽头的尸首。
在漫长的沉默过后,米洛终于说话了:“维持现状。”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没怎么明白米洛究竟想维持什么现状。谢兰战胜雾兰的现状,还是神明不曾干预谢兰与雾兰的战争的现状?又或者,是神秘侧若有若无影响着两块大陆的格局的现状?
好在米洛很快就给出了一个解答:“雾兰存在着的现状。”
杜尔米哑然失笑。他心中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觉:在神明看来,或许让雾兰存在就是一种恩赐。当然,这确实是一种恩赐,因为没有神的话,雾兰确实无法存在。
可是,既然雾兰已经存在了,那似乎也不是神明想收回就能收回、想废弃就能废弃的东西吧?
至少在杜尔米的想象中,他压根没想到“维持现状”的现状是其存在本身。
“唉。”他就叹了一口气,“米洛,你能先变成人吗?”
海洋没回话,但米洛的人类化身轻轻落到了幽灵船的甲板上。这似乎是海洋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望向海洋——从一艘人类的船只之上。
那让他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他用了那张相当完美、相当精致,压根不像活人的面孔。
然后他觑着船上水手打呼噜的模样,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目。他往那张完美到不像真人的面孔上加了一些瑕疵:皱纹、色素沉淀、绒毛、牙齿缺陷,还有永远不可能对称的五官。
然后,那种完美就破碎了。
破碎的那一刻,人们是一定会感到惋惜的。完美无缺的作品仅有在破碎的那一刻才会让人感到惋惜。
但最后,人们会松一口气。加入了瑕疵的完美才显得真实。
杜尔米有点惊异地望着这一幕。他想象一个奇异生物、一个凡人难以理解的生命特质的存在,在落到大地上的那一刻——祂学会了入乡随俗,祂学会了模仿。
从深海而来的邪神穿上了人类的皮囊。啊哈!这不就是小说家的小说吗?连深海都对上了!
杜尔米一瞬间感到自己彻底明悟了整件事情的经过。于是他兴致勃勃地提议:“米洛,要不你变成一个贵族小姐?”
米洛:“……”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杜尔米一眼。
事实上,杜尔米很怀疑神明是否拥有性别意识,或者祂们没有性别。这世上有很多动物就未必遵守人类定义之中的性别。但杜尔米又觉得,因为希亚是女性,而安德烈·法涅斯是男性,所以那永望的五神理应知晓人类的男女之分。
“我是说,”杜尔米就老老实实地讲述了自己的想法,“那位小说家曾经写过类似的故事。”
米洛当然也知道。不过他不耐烦地催促:“你到底想说什么?”
杜尔米就摊了摊手,也收敛了那种随性的散漫的态度。他郑重地说:“你应该知道吧,在我的规划之中,一旦【遮兰】成功了,往后的世界就不会受到神秘侧的制约了。”
“所以?”
“但我仍旧希望雾兰继续存在下去。不是因为它的出现有多合理,而是因为它已经出现了。”
“……你知道这两边是对立的吧?现在,人们没有发觉雾兰是谢兰的倒影,是因为神秘侧仍旧影响着他们的认知,没有让他们发觉如此直观的真相。但如果有朝一日神秘侧的影响没有那么浓厚了,那么人们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的。”
杜尔米当然知道,不过他说:“魔法师们就此提出了一个计划。星球本身就应该是变化的、发展的,因此,两块大陆也理应发生变动与改换。山川河流、森林沙漠、大陆板块,一切都可以发生改变,也理应如此。
“只要改变足够多,那么人们不会意识到谢兰与雾兰起初是对称的。况且,关于谢兰与雾兰的对称,不是还有另外一种说法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