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几乎占据了整个谢兰三分之一的海运贸易,如何能用“只是”来形容这样一座城市?
可随即他就停了下来,并且微微怔愣。有一种古怪且令人不安的可能性出现在他的心中。
莫尔芙又说:“旧城区与新城区的矛盾在于,短期内利文斯通不可能拥有一个新的大港、新的利益来源。两边只能在现有的利益之中争夺与厮杀。你想要让旧城区跟新城区平起平坐,当然会得到反对与反抗。”
阿切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沉默了。
他无法否认这一点,因为这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而不是第一年。人们很难再一下子找到新的财富来源了,自然只能在原先的那一亩三分地里拼命折腾。
……可是,如果莫尔芙从这个角度来切入的话……
阿切尔凝视着那张仍旧带着轻柔笑意的面孔,心中却不禁感到了一丝滑稽的、惊异的不安。他在想,这素雅静默的表象之下,是熊熊燃烧的野心吗?
倘若利文斯通之内已然找不到更多的利益,那么,便往外头去找;倘若连奥古斯王国都止步于此,那么,便去谢兰的其他地方找。他们不是一直跟诺斯王国起冲突吗?
而如果莫尔芙·法涅斯的野心在于这里,那么她当然更希望自己出生并成长于克里斯琴。因为,即便利文斯通象征着港口与利益,但这座城市终究偏安一隅,难以将影响力——特别是政治与军事影响力——辐射至更遥远广袤的谢兰大陆。
传统意义上的陆地统治核心,仍旧是克里斯琴。
“……说笑而已。”莫尔芙又轻轻地笑了一下,“为了等待剧目的开演,我们需要一点儿有意思的话题,对吗?”
可您真的是在开玩笑吗?阿切尔忍不住想。可是,关乎战争、关乎领地,这些问题从来也是奥古斯王国内部始终讨论、经久不息的话题。
在过去的三百年里,为了争夺森罗海与雾兰的利益,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便已经冲突不断。
诺斯王国赞助的波尔普恩船长最早抵达了雾兰,那么奥古斯王国便疯狂地宣传博伊尔船长的功绩。森罗海的各色岛屿也都有着两国在背后支持的身影。而在谢兰、在两国相邻的边境地带,明里暗里的冲突更是从来没有间断。
可是,战争?这些都算不上战争。
当代的奥古斯国王有点像是个和事老,不想跟任何一方起冲突。二十年前,正是在这样一位国王的默认之下,王国才会迁都至利文斯通——不然克里斯琴又有什么不好呢?多少国家想要克里斯琴还得不到呢!
那个可能的猜测在阿切尔的心中沸腾着。可当他要问出口的时候,他才猛地一下惊醒。
他是为了什么才来邀请莫尔芙·法涅斯一同看剧的?
他是为了他的旧城区改造计划,他想要得到来自下一任国主的支持。而莫尔芙事实上也暗示了——几乎是明示了——她想要做的事情。
这是一种利益交换。这才是真正的邀约——为了等待真正的剧目的开演。
剧场内的人们在等待一场爱情、等待一次死亡。而剧场外的人们最终等来的,或许会是一场战争与一次杀戮。
阿切尔因而苦笑一声,同样答非所问地说:“仅有耐心才能收获一场好戏。”
“……祝你们演出顺利。”
凯瑟琳·贝休恩对格温·阿尔克温说。
她们这边的交谈浅尝辄止。看得出来格温女士并不信任太阳教廷;而她尽管来自亚玛利埃,却是在很久以前就离开亚玛利埃、前往克里斯琴生活了。
凯瑟琳对此早有预料,也并不遗憾。她此次拜访,也不过是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可能的调查切入点罢了。
今日的记忆剧院之行,真正有价值的地方在于,她碰到了那位……姑且就按照他的意思,喊他狮子先生吧。
凯瑟琳不得不怀疑这“狮子”指的是太阳教廷的黄金狮子。在教廷内部,他们甚至拥有一个巨大的驯兽场地,就是为了驯服这些凶猛的野兽,以此为【太阳】增光添彩。
可是,倘若哈金斯·法雷尔真的叛出了太阳教廷,那他为什么仍旧以“狮子”为名?最关键的是,为什么【白日梦】先生会如此称呼他?
这很容易地导向了一个可能性:这位巨面者是以某种戏谑的、嗤笑的态度来看待太阳教廷的人们,因而将他们一股脑儿看作某种受到驯服的、受到约束的兽类。
就像是驯兽场——与剧场——那样高高在上的观众席。
……这些想法丝丝缕缕地出现在凯瑟琳的大脑之中,令她在与格温女士的对话过程中都有点心不在焉。
格温·阿尔克温也瞧出来了,但她的性格是阴郁而冷淡的,因此并没有开口询问的意思。直到凯瑟琳准备离开的时候,格温才突然说:“至于,亚玛利埃……”
凯瑟琳停下脚步,回身凝望这位剧团的主人。格温女士的面孔隐藏在昏暗的光线之内,她的目光带着一种轻微的恍惚,仿佛仍旧被旧日的尘埃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