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身受重伤、记忆全失、修为大减,他也会反抗。而他们不可能对他动手,他是霄霁岸,他是凌霄宗的霄真君,是修真界千万修士仰止的高山,谁敢对他动手?
清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霄霁岸没有想到的事——他跪了下来。
他身后那几个弟子也跟着跪了下来。清玄跪在满是落叶和碎石的地上,抬起头看着霄霁岸,眼眶泛红,声音低沉而郑重:“霁岸,师叔求你。不是为了凌霄宗,不是为了修真界,是为了天下苍生。”
霄霁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魔渊之战,你用身体护住了阵眼,将魔尊封印了回去。但魔尊被封印之前,有一缕魔气从阵眼中逃了出来,现在正在凡间作乱。那缕魔气虽然微弱,但它带着魔尊的意志,它会不断地寻找宿主,附身,吞噬,壮大。如果放任不管,它迟早会重新长成一个新的魔尊。”
清玄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砸下来。
“只有你能消灭那缕魔气。因为你的身体在魔渊之战中被魔尊的力量贯穿,你的血脉里残留着魔尊的气息,那缕魔气感应到你,会主动靠近你。只有在你面前,它才会现出真身,别的人——包括我,包括所有的长老——都找不到它,更灭不了它。”
霄霁岸站在石阶上,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清玄。山风吹起他单薄的中衣,吹乱了他束起的头发,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竹子。
“所以你们不是来接我回去养伤的。”他说,声音很平静,“你们是来找我去送死的。”
清玄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霄霁岸说的是事实。那缕魔气虽然微弱,但它毕竟是魔尊的残念,是上古魔物的意志,要消灭它,霄霁岸必须再次以身犯险。上一次他差点死了,这一次……
“霄真君!”身后一个年轻的弟子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知道这对您不公平!可是那缕魔气前天已经屠了一个村子,叁百多口人,一个活口都没留!它还在往东去,下一个村子有五百多人,再下一个镇子有两千多人,我们……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弟子说着说着就哭了出来,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碎石上,磕得鲜血直流。
霄霁岸看着那个磕头的弟子,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看着清玄那双泛红的、带着愧疚和恳求的眼睛。他的胸口又疼了起来,不是旧伤,是另一种疼——一种他以为他忘记了、但其实从来没有忘记过的疼。
那是他身为“霄真君”的宿命。
他以为自己逃掉了。他以为自己摔下仙界,失去记忆,成了一个平凡的、普通的、只属于楚萸一个人的男人,就可以不用再背负这些东西了。可是不行。这身骨头,这血脉,这道伤,这些东西还在他身上,这些东西把他和那个叫“霄真君”的人绑在一起,怎么也挣脱不开。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楚萸。想起她每天早上给他端来的那碗温水,想起她在他劈柴时站在旁边递水的样子,想起她说“我们成亲吧”时眼睛里亮晶晶的光。
他想回去。他想告诉她,他不怪她。他想告诉她,不管发生了什么,他都不想离开她。
可他现在回不去了。
“我跟你们走。”霄霁岸睁开眼睛,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
清玄猛地抬起头:“你说!”
“派人去青鸾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找一个叫楚萸的女人。”霄霁岸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再也压不住了,“告诉她……我没事,我只是有些事情要处理,办完了就回去。让她不要等我,该吃吃该睡睡,不要担心。”
他顿了顿。
“还有,”他的声音又轻了几分,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告诉她,昨晚的事……我不怪她。”
清玄看着他,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强撑着不肯落泪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他张了张嘴,想说“好”,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伸手扶住了霄霁岸的胳膊。
这一次,霄霁岸没有挣开。
凌霄宗的弟子们召来了飞剑,请霄霁岸上去。霄霁岸站在飞剑上,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群山连绵,云雾缭绕,那个小村子藏在青鸾山脚下,从这里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
飞剑腾空而起,破开云层,朝着九天之上的凌霄宗飞去。霄霁岸站在剑身上,单薄的中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南方,望着那个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方向,直到云层遮住了所有的视线,他才慢慢转过头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一直在发抖。

